《不原谅也没关系》

我曾经以为我有一个幸福的原生家庭

嗨，2024年的第一个月过得好吗？过完这个月我就知道我这一年稳了，因为低开已经妥了，剩下的只有高走了。这个月有三分之一的时间都在生病，还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处理原生家庭的创伤。说起来独居四年多我从来不怎么生病，一回家身体就进入紧急模式。飞机前一晚睡前我想到要回家莫名哭了，这足可以说明人的潜意识比主观意识更知道危险的存在。我至今还记得小学第一次给妈妈送花的场景。我带着一朵白底红边的花满心欢喜地跑回家，结果她说白花不吉利，是送给死人的。从此我特别讨厌花，虽然自己从来不买，但是隔三差五她生日还是会买给她。这次随着她生日临近又旧事重提了。可我毕竟已经长到了不会掉入自证陷阱，且可以一眼找到她破绽的年纪。所以我不再和她争辩那朵花到底白不白，而是下定决心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给她买花。

之前看电影《小丑》，把玩着手枪的小丑在射出一发子弹被妈妈听到后露出了无比惊恐的表情，赶忙把电视机声音调大。即使对母亲每天寄信给市长的行为并不认同，依然乖乖照做。所以后来在看到他被虐待的记录时非常震惊。一个人怎么可能不记得儿时的伤害，怎么能对施暴者百依百顺呢？直到最近才明白，孩子无比渴望父母的关爱，父母的关爱不仅意味着情感需求的满足，更是生存必需品。由此聪明的小孩会发展出不同的生存策略来讨父母欢心。家庭从来都不是什么平静的避风港，它是权力的争斗场。家庭内部的权力结构小孩从儿童时期开始就一直在揣摩。在一个不健全的家庭中成长的小孩作为权力结构的最底层，将要被迫扮演起大人的角色，安慰并讨好随意发脾气的大人，通过牺牲自己的方式让父母发泄怒火，甚至承担父母互相埋冤的倾诉垃圾桶。言语暴力和情感羞辱比肉体责罚更可怕，这就是为什么家暴受害者往往难以启齿的原因。这些尖锐的言语就像毒株，在小孩心中种下后不断生长发芽，久而久之小孩自己成为了比父母更尖锐的批判者。内心批判者越是严苛，越是能够保护孩子免受父母的责骂。

东亚小孩时常自嘲小镇做题家，因为她们多数没有感受过无条件的爱。美剧《Beef》中Amy Lau对心理咨询师说自己想要的是unconditional love，当时听到这句台词我的第一反应是凭什么有资格奢求unconditional love呢？因为我习惯的模式是拿到成果=>感受被爱=>继续努力，我也常常觉得自己做得总是不够好，所以才如此习惯把自己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的，即使不工作了以后也无法心安理得地休息。直到看到《不原谅也没关系》这本讲述原生家庭创伤的书，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种强迫性的上进背后是害怕失去父母之爱的焦虑在作祟。

这次回家后的种种，仿佛儿时情景重现。我会因为一些很小的事情哭到不能自已，因为我终于意识到小时候的那个自己过得是如此委屈。想对她说句你辛苦了，明明是在亲生父母的家里，却过出了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一心让大人开心，即使每天都在做着不喜欢的事情也忍受了许多年，在我最伤心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周围的大人都在劝我原谅，并且让我感到展示自己的脆弱是件很丢脸会让别人难堪的事情。因为从小看人眼色，所以练就了一身高敏感的属性，可以轻易博得别人的喜欢，却从来不过多暴露自己，总是远离人群。因为我见过人在面对外人和面对亲人时判若两人的面孔，所以不想和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即便如此，我依然确信我是被爱着的。真相总是如此伤人，所以我宁愿欺骗自己我的原生家庭是幸福的，和朋友强调我的父母感情有多好有多爱我，也不愿意承认当时所受到的伤害都是不必承受的。直到我高中毕业离开家后，在学校和职场遇到了很多良师益友，才慢慢意识到真正的教育并不粗暴，它会浇灌人，而不会使人枯萎。可以不用孤立自己，有问题不要闷在心里积怨，试试多敞开心扉，也会有人愿意以心换心。我一直以为我慢慢好起来，是因为到了新的环境有许多新鲜的人和体验，现在才明白其实是因为远离了刺激源。话说回来这次回来得知了更多真相，原来在我不知道的角落，曾经也有长辈看出了不对头，而默默介入保护我。也了解了更多爸妈从小的原生家庭环境，明白了他们的社会化失败是有前因后果的。

前几天看到Obsidian的创始人Steph Ango在博客上发出的十年问卷，其中有一个问题是你的童年英雄是谁？我当时脑中空白，现在想来是哪吒。这个敢于剔肉还母，削骨还父的小孩初识只觉悲壮，后来才明白他在重生的同时也是做到了精神上的弑父弑母，否则后来在神话中李天王不会见到哪吒还感到惧怕，避让三分。无独有偶，电影《小丑》最后，得知真相的小丑用枕头捂死了他的施暴者。事已至此，随着父母日渐老去，我无法不管不顾，但我也不要像小时候的自己一样明明受尽委屈还装作无事发生。我要挥刀砍断所有他们曾经加在我身上的枷锁，改掉我那畏首畏尾的懦弱本性，重新抚养自己一遍。希望诸君在奔向自由的途中能彻底抛下这“孝道”的包袱，唯有这样才能重新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