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人去鹤岗躺平后

《逃走的人：隐居者访谈纪实》书评

这几年陆陆续续听过年轻人去鹤岗买房躺平的消息，本书作者探访了这些做了特别选择的人，想要了解他们到底为何选择在这个时代过上避世的生活。看这本书之前鹤岗对我只是个偏远的城市名，原来它曾经是煤矿丰富的地方，位于黑龙江，与俄罗斯隔江相望。后来变成资源枯竭型城市。冬季漫长又寒冷，会有断水断电的情况发生。这与我想象中的“桃花源”形象相去甚远，而能够选择留在这里的异乡人大多也有一段不愿与人道的过往。他们的原生家庭不仅无力托举他们，甚至还往往给他们带来创伤和烦恼。因为家境不好也没有机会获得高等学历，成年后独自一人在外地打拼，艰苦的工作环境让人身心俱疲，有位受访者说上班上得感觉自己“好像橡皮一样，每天被消磨”。记得书中有个女生在过上隐居生活前是做客服的，公司规定每一条回复都不能超过10秒，一天要回复几百条消息，公司还定了个狗屁业绩制度，每个月部门中只有考评结果最好的人能获得全部工资，其他人扣完钱只能拿三四千。还有一个男生在厂里工作，却有个电影梦。买了一台相机想回老家拍摄父亲在果园播种的画面，父亲看他不干活，一把把他的相机摔到地上。因此过上隐居生活对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任性的选择，反倒像是背水一战，如果堵上前途和积蓄还是不能养好自己，那么世上还有哪里是容身之地呢？

然而在鹤岗的生活并不是世外桃源。因为大多数人都是辞职来的，不敢大手大脚消耗积蓄，有人只吃调料包，有人开小吃店来覆盖生活成本。没有工作时间分配虽然完全自由，但短视频和游戏往往占据了一天的大部分时间，昼夜颠倒也是常有的事。当人感到一无所有的时候，身体是他们唯一能宣告主宰权的所有物，所以折腾身体也是无可厚非的事，有人自己只吃罐头，却给猫买菜场的鸡胸肉回来煮着吃。

我看书时心情时常在共鸣和惋惜这两种情绪之间徘徊。一方面我很理解他们，因为我自己也是做了一样的选择。在公司打工到第三年的时候感觉自己多呆一秒都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再待下去人就废了。去韩国也是为了逃离平平无奇的生活。唯一的不同或许是我在逃走之后变得更加开放，允许自己去结识各种背景的人，而书中的受访者几乎不约而同地关上了世界的门躲回壳子里。所以也很佩服作者能花3年时间建立信任，让这些习惯避世的人接受采访。有人和作者约饭时说太久没有见人，紧张得胃疼。也有人为自己虚构了来路，决绝地结束这个世界的时间线。在疫情期间我也长久地独处，也一度关上这世界的门，但我后来意识到自我的深度始终是有限的，比和世界交互更难的是和自己相处，任由自己挥霍毫无限度的自由也是另一种不自由。去过很多城市经历很多事情，最有趣的始终还是人。另外人即使不工作不社交，还是需要有在干正事的感觉，尽管每个人对“正事”的定义大不相同，但我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一个比存在主义更能带来人生意义的哲学框架，哪怕揭掉这层布人生或许本就毫无意义，我也还是希望有个目标有个奔头。我也能从书里感受到这些与我同龄的年轻人都是很有文采的，有人说“自由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他们善于独立思考，有经营好生活的能力，敢想肯干，只是大环境和出身让他们无法施展拳脚，就这样呆在一个小城消磨人生实在是有点委屈了。所以最终很多人只是休息了一两年，就迫于生计或是照顾父母的原因又离开了鹤岗。也许人们想要的不是逃走，是休息。休息好了才能重新上路。